暗怖、怪异与阴森

——《怪异与阴森》 怪异篇读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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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镇楼

恐怖文化本身是一个经久不衰的题材,但不知道是不是我个人感觉在近五年来说,恐怖题材类的作品出现了一个井喷式的发展,从题材到内容量上都有着大量的进步。无论是国外互联网传到国内兴起的怪核,梦核等艺术风格,还是模拟恐怖,后室,最经典的SCP等新怪谈,克苏鲁神话代表的作品(无论是改编的星之彩电影,还是具备克苏鲁神话内核的黑洞表面,战栗黑洞,甚至很多日本的恐怖作品都加入了类似的元素)……出现了无数让我大呼过瘾而又欲罢不能的恐怖作品。而我在享受完这些作品之后,总会产生一个想法:这些作品让我有的确实感到恐惧害怕,但除此以外感觉的是一种奇妙,有趣让我又欲罢不能的感受,这个感受是什么?而这本书就针对这一点进行了回复。那正是“weird and eerie”的感受。

作者认为我们常常谈论的“怪异”和“阴森”可以归纳为弗洛伊德提出的unheimlich概念。在这本书中译者将其翻译成“暗怖”感觉也还行。这个词是什么含义呢?它本身是一个德语词heimlich(homely, familiar)词的否定词汇,用于形容一种原本熟悉的东西或者环境变得陌生的概念,例如:今天你回到家,发现自己的妈妈笑着跟你打招呼,只不过是以四肢着地的姿势,仰面朝天,倒着朝你爬过来的(然后最后发现她只是在做瑜伽而已)而我们从这个例子中就可以分离出我们今天所要谈论的两种情感.

  • “怪异”:家和自己的妈妈都是会让人安心的场所和人物,妈妈跟我笑着打招呼也是正常的行为,只是加入了一个爬行的这一行为要素,就变得怪异起来
  • “阴森”:妈妈做的事超出常理,为什么要倒着爬过来,哪怕她正着爬过来,感觉都会好很多。

而除了熟悉的物变得陌生以外,弗洛伊德还提到一种将陌生的东西变得熟悉。这我个人理解,“伪人”的概念比较合适。这是一种侵入式的感觉,例如拿《寻找伪人》这个点举例,你把户外叫门的人放他进到了自己的房子里,他在屋子里开始逐步整理自己的行李,他成为了你房子里的一员,但他脖子上的那颗痣和电视里报道的伪人特征一模一样。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启封了封印某种强大的恶魔的封印一般,我自己招来了自己或者自己栖身之地的毁灭。

那么回到怪异和阴森这两个子课题上。什么是怪异和阴森?阴森本身正如其名,“阴暗的森林”,是对于某种残留着人迹的无人风景的感受,我站在这片阴暗的森林边缘,隐约有一条人行过的痕迹延伸到森林深处。是什么导致原本的人迹消失?是什么东西在发出这般阴森的嚎叫?文章中给了非常哲学化的概念,“阴森本质上与施动性(agency)的问题密不可分。存不存在这样一个施动者(agent)在这里活动”是刚才给出的例子的一种抽象化。而后,作者将其归结于资本,认为资本本身也就是一种盘旋在社会上空的一种Agent,一种更为广阔的阴森就是对于资本本身的战栗感。这我肯定赞同,但我觉得论证的有点过于强行了,但结合“资本主义斩杀线”的概念,可能是因为我是社会主义巨婴。所以感受不到资本的阴森吧。

而怪异,作者则重点强调了宿命感和它的相关性。例如D.M.托马斯的小说《白色旅馆》,其中的重点内容在于心理医生给一个女患者看病,女患者抱怨,最近总是脑海里总是重复一首诗,最近甚至还做了相关的梦,然后她把诗给写了出来。那是关于她自己的一首色情诗歌,描述她被嗯嗯又哦哦,最后被人无情的杀害的过程。医生给他用了各种精神分析方法,宽慰她,说这源自于她过去的某种精神创伤。结果最后过了很多年,她是犹太人,死于1941年的巴比亚尔大屠杀,而诗歌的内容就是她在大屠杀中经历的。正如麦克白中的预言女巫的名字“the Weird sisters”,这种宿命的感觉就是一种怪异的,倒果为因的扭曲的感觉。但我觉得作者在这的表述并不恰当,这只能说是怪异的一种表现方式,而后续会讨论到的怪诞,虽然也很怪异,但其特质是与这里的因果论宿命论完全不同的。


写的长了些,不过离我设定的一小时写作时间还有点空闲时间。那么来聊书的第一部分

《洛夫克拉夫特与怪异》

一上来就是个重量级人物,不过我这里作者概括总结写的特别好,克苏鲁神话的怪异,是一种“空间之外与时间之外”的怪异。什么意思?咱们这里可以简单来看一下名头最广的《克苏鲁的呼唤》这个故事,回头再来回答这个问题:

在身为闪米特语教授的叔祖父乔治·甘默尔·安杰尔离奇死去后,主人公弗朗西斯·维兰德·瑟斯顿作为他的继承人接收了遗产。然而在整理其叔祖父的资料中,却发现了一个怪异的雕像与诸多杂乱无章的字条、笔记和简报。出于好奇与对于先人的尊敬,瑟斯顿开始追寻其中的秘密。最终在杂乱无章的简报与安杰尔教授的手稿之下,知晓了一个安杰尔教授死前仍痴迷调查的“克苏鲁异教”,以及他们所信仰的一位自亘古即存在于地球的群星来客——旧日支配者克苏鲁。

瑟斯顿痴迷于探求安杰尔教授所说的“克苏鲁异教”上,并偶然从旧报纸了解到曾经在悉尼发现的神秘弃船事件。伴随着种种线索,瑟顿斯拼凑出可怕的真相:克苏鲁的确存在,他依旧在拉莱耶沉睡与等待着,直到众星归位之时,他将再度醒来统治世界。而瑟顿斯自己,也因为了解到宇宙蕴含的恐怖后将随逝者而去。

首先从这个故事里,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克苏鲁”的正脸,只是旁敲侧击的从雕像,神秘的梦,古老的手稿中给你它的一瞥,甚至克苏鲁这个词本身是不是祂的本名,拉莱耶究竟位于何方,都是“难以名状”的,阅读完之后你可能跟故事里的调查员一样,只留下了一种隐隐约约的怪异感觉。

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感,就是与传统恐怖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无论是西方还是东方,传统恐怖都必须会出现一个可怕的狼人/吸血鬼/僵尸/女巫/女鬼/杀人狂…的形象,最一开始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正如第一个想出哈基米南北绿豆浆的是天才,后续搞的都是庸才和蠢材一样。第一次看还很新鲜,但当你看的足够多,看一眼文章开头就大概知道是什么了的时候,怪异失去了它本身的“怪异感”。这些怪物本身被吸收容纳进了大众的概念中,使其变得稀松平常,包括现在被充分娱乐化的克苏鲁神话也失去了原著的怪异感,不就是个触手鱿鱼怪嘛。在这种情况下,甚至拿黑洞跟这些妖怪作对比,作为自然现象真正存在的黑洞反而显得更怪异,而且这种怪异感其实和克苏鲁神话中所想给大众的是类似的。(你说什么叫一个密度无穷大,在它的表面存储着所有吸收过的物体信息,穿过它可能就到了平行宇宙的物体?)

那么,回到开始的问题,爱手艺作品的怪异是一种什么怪异? 文中没有直接给出这个答案,不过我觉得可以将其总结为是一种唯物超验主义的,着迷疯子文学。“唯物”指的是他的作品与他之前作家的一个很大的区别。爱手艺之前的作品,如托尔金的中洲,邓萨尼勋爵的pegana等等奇幻世界(这些作品是他明确表现出是他早期的灵感来源),这些世界里有魔法,有法术,有神,有异种族,但并不会让我们感到怪异,因为这都是发生在异世界中的,是符合异世界的世界观的。但爱手艺的作品故事舞台都是新英格兰,一个不完全虚构,有明确现实来源的地方,然后在那里,异界的某种东西逐渐扩散,影响扭曲现实,在这种侵入式的架构下,怪异的感觉明确的出现了。唯物指的是他其中的基本逻辑是遵循现实世界的,只是在其上加入了来自异界的规则。

超验主义指的是其中的怪异来源的个体都是超验的,是源自于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写到这里忍不住想说一个点,有人说说到爱手艺就只能想到他的“不可名状”这个词,但是一方面这是翻译问题,很多词都翻译成了不可名状;还有另外一方面是,这也就是他的一种写作手法,虽然每次都说“不可名状”,但往下他每次都会详细的描述这个“不可名状”东西的样子:

勒格拉斯巡官没想到他带来的东西能引起这么大的关注。那些搞科学的人一见到它就显出了异常的兴奋,赶紧蜂拥到他身边,盯住那个形状怪异、神秘莫测的古代小石雕看个不停。没人能说出这个可怕的东西是属于哪个雕刻学派的,在无法确定年代的石头的暗绿色的表面上,似乎记录了千百年的岁月。

最后,为了能近距离地观察和仔细研究,科学家们开始慢慢地传看这个石雕。它大概有七八英寸高,艺术工艺精妙。它刻画的是一个怪物,隐约带有人的轮廓,却长着一个像八爪鱼似的有好多触须的脑袋,身体像是覆着鳞片的胶状物,前后都长着巨型的脚爪,身后还有一对狭长的翅膀。它似乎充满了一种异常的、令人恐惧的恶毒,稍显臃肿的肥胖身躯蹲倨在一块上面刻满难以辨认的字符的长方形巨石或底座上。它的翅膀尖抵在巨石的后沿上,臀部居坐正中,长长的、蜷曲着的后脚爪抓住了巨石的前沿,并且向下垂了差不多有底座高度的四分之一那么长。它像八爪鱼似的脑袋向前伸着,面部触须的末端扫到了它搂抱着膝盖的巨大的前爪上。整个形象异常的逼真,并且因为它的来源不明而显得更加恐怖。

如上所示,虽然是形状怪异,神秘莫测的,但底下有详细描述,或者尽可能的描述出它的样貌。

言归正传,超验主义指的是什么呢?这里其实引用一个例子就很清晰了,在文艺复兴时期尼古拉库萨《论隐秘的上帝》一书中,有一段这样的对话:

异教徒:兄弟,请你开导我,使我能够领悟关于你的上帝及你所说的。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关于你所敬拜的上帝,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基督徒:我知道,凡是我所知道的都不是上帝,凡是我概括的都不与上帝相似,毋宁说上帝超越了这些东西。
异教徒:那么,上帝就是无了。
基督徒:上帝不是无,因为无本身还有“无”这个名称。
异教徒:如果上帝不是无,那他就是某个事物了。
基督徒:他也不是某个事物,因为,某个事物并不是每个事物,而上帝是某个事物并不胜过他是每个事物。
异教徒:怪哉。你竟然断言自己所敬拜的上帝既不是无也不是某个事物,没有任何知性能够把握这个上帝。
基督徒:上帝超越了无和某个事物,因为,无顺从上帝而成为某个事物。这也就是上帝的全能,借助这种全能他超越了任何存在的或者不存在的事物,以致不存在的事物和存在的事物都同样地顺从他。他使不存在转化为存在使存在转化为不存在。因此,他不是那些隶从于他、以他的全能为前导的事物中的任何一个。由于一切事物都来自于他,所以既不能说他是这个事物,也不能说他是那个事物。
异教徒:上帝可以被称道吗?
基督徒:凡是被称道的事物,都是渺小的。没有人能够把握上帝之大,他始终是不可言说的。
异教徒:那么,上帝就是不可言说的了?
基督徒:上帝也不是不可言说的。毋宁说,他在一切事物之上而是可言说的。因为,他是一切可称道的事物的根据。因此,赋予其他事物以名称的上帝,自身怎么会没有名称呢?
异教徒:那么,上帝就是既可言说又不可言说的了。
基督徒:这样说也不对。因为,上帝并不是矛盾的根源,而是先于任何根源的单纯性自身。因此,也不可以说,他是既可言说又不可言说的。
异教徒:关于上帝,你究竟想说些什么呢?
基督徒:上帝既非被称道,亦非不被称道,亦非既被称道又不被称道。由于他那超凡的无限性,凡是能够以选言的和联言的方式借助赞同或者反对说出来的东西,都不适用于他。他是本原,先于任何关于他所能形成的思想。
异教徒:那么,存在也不适用于上帝吗?
基督徒:你说对了。
异教徒:那么,上帝就是无。
基督徒:上帝既不是无,不是不存在,也不是既存在又不存在,而是存在与不存在的一切本原的源泉和起源。
异教徒:上帝就是存在与不存在的本原的源泉?
基督徒:不是。
异教徒:你刚刚才这样说过。
基督徒:刚才我这样说时,我说的是对的;我予以否认,说的也是对的。因为,即使有存在和不存在的某些本原,上帝也先行于它们。但是,不存在并没有一个不存在的本原,而是有一个存在的本原。因为,不存在为了存在而需要一个本原。所以,有一个不存在的本原,因为,没有这一本原,就没有不存在自身。
异教徒:上帝也不是真理?
基督徒:上帝不是真理,而是先于任何真理。
异教徒:他是某种不同于真理的东西?
基督徒:不是,因为“不同”不能适用于上帝。毋宁说,上帝无限地超越于任何被我们理解和称道为真理的东西之先。
异教徒:你们不是也称上帝为“上帝”吗?
基督徒:是这样的。
异教徒:那么,你们说的是对的还是错的?
基督徒:既不是二者中的任何一个,也不是二者兼而有之。因为,当我们说这就是他的名称时,说的并不对,但说的也不错。因为,说这就是他的名称,也并没有说错。我们说的也不是既对又错,因为,它的单纯性超越于一切可称道的和不可称道的事物之先。

从上其实我觉得,虽然不太恰当,但是超验主义本身可以看成是不可知论的一种,就是存在某种在我们现有的所有经验工具认知方式以外的东西,而如果这个东西变成生物个体,把上文中的“上帝”替换成克苏鲁、大衮、犹格索托斯之类的,也没有任何问题。

而“着迷疯子”则指的是其中的主角角色特质,面对怪异,如果其中的很多主角能忍住自己的好奇心和探查欲,那么故事就会当场结束。克苏鲁在呼唤→主角放弃去探求那个诡异神像;银之匙→主角放弃深入探索自己的梦境;疯狂山脉→阿卡姆大学的老博士放弃前往南极探险…那么虽然恐怖的事情还会发生,但与主角又何干呢?至少在古神彻底降临前,还能无知的过上很久的快乐日子。不过这一点只是最原汁原味的爱手艺作品的特质,在现在的很多类克苏鲁作品中,这一点很多都去掉了,只是保留了上述的前两部分,作为作品中怪异成分的来源。